电子竞技：当少年把梦想出卖给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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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电子竞技英雄联盟职业联赛（LPL）的春季赛季后赛就将打响，10支劲旅将对代表联赛冠军的银龙杯发起冲击。对这些站在金字塔塔尖的LPL职业选手来说，胜利意味着得到认可，意味着实现自我价值，意味着升值加薪，意味着更多的流量、曝光和粉丝。但还有一批中国的英雄联盟职业选手，在他们的联赛里，已经没有季后赛可以打了。不熟知电子竞技的人们难以想象，盘口，赌球，假赛，这些传统职业体育联赛里的黑暗词汇，已经降临在看上去少不更事的游戏少年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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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i0 w$ t6 L# ?% e( n真实世界里竞技场上的运动员要打假球，要通过肢体卖力的表演；而少年们，只要动动手指，输掉游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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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篮球比赛一样，一支英雄联盟战队的首发阵容也由五名选手组成，这五名选手被分为上单、打野、中单、AD和辅助五个位置，得要齐心协力，才能为队伍赢得胜利——一般情况是这样的。

LPL意味着中国英雄联盟的最高舞台，而它的发展联赛LDL，正是它的地基。LPL和LDL之间的关系类似于如今的NBA和G联赛，LPL希望通过LDL的比赛挖掘出足以在最高舞台上发光发热的潜力新人。

# v0 m" e' b6 k! N2 k* R在春节休赛期过后的LDL常规赛第一轮里，SJG战队的打野选手陈龙（游戏ID为“Beige”）在先输一局的情况下力挽狂澜，以一己之力连扳两局，帮助队伍赢下了LDL的明星战队KSG，还当选了发展联赛当周之星。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场胜利竟会给他、给队伍、给整个LDL联赛带来如此巨大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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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比赛两周后，SJG的战队的老板突然在一场对阵京东二队的比赛前向LDL举报他们自己的选手打假赛，该事件一时在电竞圈内引起了轩然大波。当天SJG比赛被判负，事发两天之后，英雄联盟发展联赛官方宣布，联赛进入停赛整顿，恢复日期将另行通知。据消息人士称，发展联盟这赛季将完全停摆，夏季赛才会恢复比赛。

陈龙流下了眼泪。他的LPL梦又要搁浅了。和很多只是在LDL混资历，到了年龄就会直升LPL的天才选手不同，这名已经打了两年LDL的选手，职业生涯中的每一天都很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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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5 e) s. s+ y4 V' k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小伙子经历了什么。在每场比赛之前，他都要严词拒绝那些从奇奇怪怪的渠道要到他的微信，想要花钱找他打假赛的工作室；那场他玩命扛着队伍前进的比赛里，他的队友在肉眼可见地狂“送”不止，就像守门员目睹对方的长传掉进大门；在队伍输掉比赛后，老板把发挥奇怪的选手摁上板凳席，结果替补选手上场的第一场，大家很快就发现，他同样是带着“任务”而来，就像一个把球踢进自己球门的后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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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 y' E7 s; }在已经爆出的资料中，SJG假赛事件中扮演最核心角色的是他们的上路选手“Spunk”王志鹏。王志鹏在对KSG的比赛前，由于觉得本队实力不如对方，决定找人借钱买自己战队输，结果由于陈龙表现出色，队伍意外取胜，导致他欠了一大笔外债。于是他只能寄希望于在对阵京东二队的比赛中继续假赛来弥补亏空。为了保险，他还拉拢了队内其他队员帮他打假赛。熟悉当年中国足球打假扫黑时代的球迷，一定不会对这样的局面感到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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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用一个错误掩盖另一个错误，连锁反应到最后，局面终于变得不可收拾，最后被爆破的不仅是SJG战队，连LDL联赛也受其影响，直接陷入了停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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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联盟的次级联赛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烂的，也绝不是培养不出优秀的选手。

$ R0 Y2 p  N% s9 _; W3 v& t上面的视频是LDL还叫LSPL（英雄联盟甲级联赛）时，他们2015年夏季赛前拍摄的宣传片。宣传片中顶着“SHR.Blank”ID的姜善久选手，在拍摄完该宣传片一年后转会韩国的SKT战队，作为首发打野帮助队伍拿下了2016年全年度所有大赛冠军，获得了英雄联盟职业选手的最高荣誉，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冠军皮肤，被英雄联盟玩家永远铭记；而代表WE青训队WE.F战队，以拳击手形象出镜，ID为“957”的柯昌宇，则在两年后顺利升上WE一队，帮助WE拿下了2017年的春季赛冠军，且帮助LPL拿下了2017年的洲际赛和全明星冠军，被誉为LPL历史最佳上单选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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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2 P( }! g  o# A- P那是次级联赛最好的时代，每个人都在努力变强，因为只要你够强，你就能赢下一切。那时候的选手有上升渠道，队伍有盈利手段，每个人都有盼头——和现在截然不同。

0 c' n. ^' W4 h3 z: w可当未经世事的孩子们接触到伸进来的触角，他们发现原来挣钱如此之快，原来输掉比赛比奋力赢得比赛更容易——你不能保证你赢，但你可以保证你输——他们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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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眼人都知道，真正让LDL停摆的绝非这一场假赛、这一支战队。从2019年LPL联盟化而取消升降机制之后，在过去的几年里，LDL已经沦为了假赛的温床。当上升渠道被切断，你可能挣不到钱，可能永远打不上LPL，可能浪费青春而一事无成。于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不法之徒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当你点开一场LDL的比赛直播，两边的队伍往往会在你面前疯狂失误，而飘过的比赛弹幕会充斥着对选手的辱骂——当然，他们往往不是骂选手打了假赛，而是在骂选手和自己买得不一样。在很多服务器处于境外的博彩网站上，都开有中国电子竞技比赛的盘口。

! H2 C" I/ p1 l) A0 J这出乎了很多并不关注电子竞技的人的想象。在一般人想象中，电竞选手不同于传统体育选手，他们年龄较小，生长环境较为单纯，很多人在加入电竞队之前都是很普通的网瘾少年，除了打游戏一无所长。但为什么他们能如此迅速地接触到竞技比赛最黑暗的一面，又如此迅速地被黑暗所同化？

$ G5 ~% D; n' U$ m看看这赛季LPL最引人注目的新人，FPX战队打野选手周杨博的故事，你可能会有所明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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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杨博，游戏ID“Bo”，于2020年5月加盟LDL的ES.Y俱乐部，在LDL打出了相当出色的表现。在2021年1月，他被2019年度世界冠军FPX电子竞技俱乐部看中，成为了一名LPL职业选手。他在LPL打了两周比赛，状态神勇，被很多人看好成为今年的最佳新秀，却很快被曝出他在LDL“被裹挟”参与不正当竞技行为。随着英雄联盟职业赛事纪律管理团队开始对他开展调查，他的职业生涯在刚开始的时候就面临着走向终结的风险。

$ R3 T" @; z! Y/ Z; T& Z据称，周杨博在去年的一场LDL比赛中收了一个叫“雄哥”的人的钱，参与了队伍输给VGP的假赛。他甚至将假赛消息透露给了自己的队友王志鹏（正是两周前在SJG打假赛的那名选手），王志鹏在购买外围后还将一部分得利作为分红打给了周杨博。“雄哥”买到了这笔转账记录，希望能靠这份假赛证据控制住周杨博，让他继续在LPL为自己打假赛挣钱。

“雄哥”，真名黄天雄，是微博曾用ID为“越95318”、“越20411”的用户。他曾通过这些账号举报过LPLRW战队的打野“weiyan”王湘参与假赛，LPL很快开出罚单，王湘被处罚全球禁赛24个月，RW俱乐部被书面警告并罚款300万。在这次事件中，他直接在微博上用隐晦的爆料威胁了周杨博，周杨博这才在慌乱中决定向FPX俱乐部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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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L. I# Q. q: ^0 k杨侃记者联系到了这位过去几个月在微博上电子竞技界的风云人物。黄先生不愿意和我们交流太多，他表示LPL最近“风声很紧”，自己也“手头没货”，得要“避避风头”。他向我们透露，LDL确实是假赛的重灾区，但LPL“并没有那么多协议（假赛）”。从总投注量和盘口稳定性来看，LPL已经超过CBA，接近了中超水平。而中超，正是公认亚洲范围内最“干净”的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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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人们知道中国足球的历史。

: M0 e3 c4 ?/ c3 W+ A( G在2009年发布的《中国足球内幕》里讲过这么一个故事：2002年年底，当澳门博彩公司宣布正式对中国甲A联赛开盘时，中国足协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怎么建立机制面对它，而是忙不迭地向博彩公司索要版权费：“太不像话了，怎么可以开我们的盘却不跟我们相关部门打招呼，也不交钱呢？”

* ^6 [0 V% b( M' X/ l4 F当然，澳彩公司最后也没有交这笔版权费，但冥冥中自有天意，甲A联赛和后来的中超联赛让他们亏了更多的钱。一位中超球员告诉媒体：“不要说教练了，有时候连我们上场的球员都搞不清楚谁下了注。一般都是先踢十分钟看看，才能明白谁和谁是一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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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历一笔又一笔的亏损之后，澳彩公司甚至一度暂停对中超开盘。作为世界三大赌城之一的博彩公司，经验丰富的澳门庄家只能单方面对中超联赛的假球水平宣布投降。

# e' |" j6 b( |+ l如今，在经历过严打之后，如今的中超已经化身亚洲最干净的联赛。威廉希尔、立博和澳彩这样的大公司对中超的信心都非常足。严打是治标，真正治本的是联赛本身的价值提升。毕竟，当一个联赛能请到德罗巴、卡拉斯科、奥斯卡这样级别的外援时，运动员的薪资水平和俱乐部的经济状态就很难被地下庄家和赌博工作室左右去打假球了。

+ v8 K# n' y& R- I$ e# S3 N所以，当这赛季的中超俱乐部们经济陷入困境，很多球队遭遇欠薪麻烦，甚至退出中超的时候，很多人马上就把“严防假球”提上了议程——在一个积极阳光、收入颇丰的联赛里，没人愿意铤而走险，但如果形势急转直下，动歪心思的人，总会更容易找到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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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LPL联赛坐拥奔驰这样级别的赞助商，顶级选手的转会费和年薪动辄以百万甚至千万计，对有心人来说同样变得很难操控。但它的发展联盟LDL，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0 x5 k3 ?0 e" |; A8 A以周杨博为例，你是一个唯一优点是游戏打得还不错的少年，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训练基地生活、训练和打比赛，你的梦想是有朝一日打入LPL，成为一名真正的顶级职业选手。但由于现在联赛取消了升降级，LDL战队不再能通过联赛中的成绩打上LPL，上升渠道对他来说已经关闭了，比赛的输赢对所有人来说意义都不大。于是，在一场并不关键的比赛中，你队伍的领队或者教练要求你打假赛，如果你拒绝，就可能会失去在队伍里的首发位置，以后可能永远也不会被LPL的队伍注意到，这场假赛，你打还是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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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有的选手还是会决定不打，那我们再说下去。你作为一支队伍的青训队员，每一个月只能拿一万到两万不等的工资，队伍的领队或者教练蛊惑你打假赛，只要你答应打这场假赛能拿20万。你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而且答应了大概率也不会被发现，这场假赛，你打还是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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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也有的选手还是有足够的定力和正义感，在这种情况下都可以坚持拒绝。那如果这时候你的领队告诉你，你队伍里已经有队友收了工作室的钱，你就算不打假赛，这场比赛也会输，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前面的条件依然奏效，你这时候再给你选择的机会，这场假赛，你打还是不打？

当你环境优渥、意气风发时，拒绝那些诱惑看起来不那么困难，但若你周身都是泥潭，实在寸步难行，内心劝告你去同流合污的声音也会大起来。
2 _1 _3 ]$ p% ?1 k  s4 Y- X8 T- u永远不要试图考验人性，因为人性本就经不起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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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F) Z$ v+ i" z* ~/ h正是因为在黑暗中，光源才会显得尤其闪亮。

在LDL的假赛事件被曝光后，陈龙在社交媒体上晒出了工作室找他打假赛的聊天截图。那些工作室承诺他，只要他作为打野，在比赛中不引人注意地放掉一些地图资源，他的账上就马上会多出二十万，但这个在LDL已经打了两年，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打上LPL的选手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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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他这样的孩子还有一些。毕竟，当怀揣着电竞热情的孩子们加入到俱乐部里的时候，没有人的梦想是打假赛下注挣钱。但整体来看，能坚持本心的人毕竟是少数，梦想也有它的保质期，也可能被明码标价，甚至被贱卖。

6 q- s) E( V% ~& B( Q在这样的时代里，那些曾经珍贵，最后破碎的梦想，究竟最后被卖了多少钱，又会有谁关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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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I2 O8 P0 l$ I( ~- b% ]& ?4 r/ X少年们顾镜自盼，他们早已不是当初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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